灶台前，店主正熟练地挑起刚出锅的面条。没有招牌的店堂里，食客们正耐心等待着那份熟悉的早餐。 (李日晟 摄)

不锈钢大碗煮面铺满了食材(李日晟 摄)

清晨的凤英早餐店，大锅里的水正沸，面条与青菜在滚水中翻腾，腾起的白汽满是市井的烟火气。 (李日晟 摄)

凌晨三点五十分，顺昌县埔上镇还沉在黑里。

廖雪珍的闹钟响在这个时刻。四点到店，擦桌、摆凳、切葱切蒜，把粉干泡上，面一摞一摞码好，配料装瓶、分碗备齐。等到六点多，天光刚透出来，第一拨客人就到了。

这家店最早不在这儿。1991年，21岁的廖凤英和姐姐在老菜市场支起一只煤炉、摆开一个摊子，后来市场搬迁，摊子跟着搬，煤炉换成了液化气灶，小摊变成了门店。中间廖凤英受过一次伤，休养了几年，店由二姐三姐守着，等她回来，替换下二姐，再后来三姐年纪大了，侄女廖雪珍接过灶台，一直到现在。

三十五年，除了过年从除夕歇到正月十五，或是家里有事，这家店天天开门。

埔上人吃早餐，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店在菜市场里头，没有招牌，没有营销，手机地图上甚至搜不到它。门口摆几张桌子，挤一挤能坐下二三十人。你要吃面，得先去市场转一圈，廖凤英会告诉你买什么、买多少：猪肉二两、虾两只、花蛤少许、丝瓜一根。买好了端回来，交给灶台，她替你煮，佐料浓淡自己说了算。

这些规矩不是谁设计的，是市场里“商量”出来的。开店初期，摊子摆在肉摊、海鲜摊中间，周围做生意的人想吃口热乎又丰富的，干脆自备食材过来加工。一来二去，在各摊主的建议下，廖凤英在普通清汤面的基础上做起了代加工。最早一碗清汤面一块钱，加工费收五毛，如今清汤四块，加工费三块。

于是端上桌的每一碗都不同，最常见的配猪肉、花蛤、虾、丝瓜，二十元左右，遇上讲究的，红菇、牛肉、各色海鲜齐下，一碗能值上百元。老熟客更省事，先给摊主打个电话把料留好，人到，面就下锅。

不管碗里堆的是什么，廖凤英赚的始终是那点加工费。“人家碗里放鲍鱼也好，放红菇也好，我赚的还是那三块。”店里三个人——她、侄女，还有帮忙切菜的三姐夫，收入每天现结，生意最好的月份，一人分下来也就两千出头。

端上桌的是一只冒尖的不锈钢大碗。

汤是清的，早年的底子就是清汤面，可一旦下进各类食材，这碗清汤便自有主张，花蛤张了口，鲜气先跑出来；虾一红，海味就厚了一层；猪肉现切现下，嫩里带回甘；丝瓜煮到半透明，把那一分清甜全交给了汤。面上卧着葱花，隔着腾起碗吃到见底，汤还是热的，人已经微微出了汗。埔上人说，这一碗能顶到下午，说的正是这股扎实。

菜市场紧挨着铁道。赶得巧，火车轰隆隆从旁过，屋里正把面出锅。

三十多年，这家店把周围摊子的生意也带旺了。卖猪肉的饶浙生今年66岁，卖了三十多年猪肉，每天六点多开张，用不了几个小时，一百多斤肉就卖光了。来吃面的人爱到他这儿挑“梅花肉”，切好了端去加工，顺手再带一块回家。一家面店带旺了一个肉摊。在埔上，许多小生意就是这样互相喂养——你帮我留块好肉，我帮你煮碗热汤面，街坊邻居的帮衬，比招牌管用，一碗面“煮”活了半个市场。

廖凤英说，埔上卖早餐的，家家有看家的本事，有的拌面，有的扁肉，有的油条，各有各的出彩。“我们的看家本事，就是这一碗煮面。”

一碗面能做多久？有人追了三十多年。

在顺昌县城做汽贸生意的黄良胜今年56岁。20岁出头那会儿，他在埔上修摩托车，从那时起就追随这家店，一直吃到今天。如今他常开着车，带上朋友、家人、孩子回来，也把不少客户和亲戚拉来尝这一口。

更远的一个，在上海从事金融业的95后小伙肖成硕。他的父母当年在埔上工作，他就在埔上长大，从幼儿园起，早餐多半是这碗煮面，一直吃到去县城读中学。如今每次返乡，他都要约上家人朋友专门来一趟：猪血、花蛤、丝瓜、小肠、猪肉，一样样加进去，十几块钱，一桌人吃得心满意足。他说，这是他记忆里的乡愁味道。

这两年，随着自媒体兴起，吃过的人自己拍了短视频、发了朋友圈，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越来越多。店还是那间没有招牌的店，价还是那个价。

“生意再好也不随便涨价，做不过来就不做。这么多年做的都是熟客生意，得守住初心。”廖凤英说这话时，手上正把一摞面下进锅里。三分钟出一碗，有贝类的要十分钟。

她今年56岁，对往后的事想得很明白，再干几年，干不动了，就把店交给儿媳妇，让这家店、这碗面，还有客人心里的那个味道，继续传下去。

天已经大亮。市场里人声鼎沸，火车又经过一趟，锅上腾起一阵白汽，把人脸和说话声都蒸得软和起来。

煤炉换成了液化气，市场搬了两回，可这口锅没凉过。变的都是形式，没变的，是埔上人对一碗热面、对踏实日子的念想。

埔上的一天，就从这口锅里开始了。（朱城铖 朱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