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福建日报》第01版

东南网10月10日讯（福建日报记者 苏益纯 张子言）大约700年前，一艘满载中国瓷器的古代商船不幸沉没，从此沉睡海底。其沉没位置正处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上重要的节点。这就是著名的福建漳州圣杯屿沉船。

今年9月28日，漳州古雷半岛东侧海域圣杯屿元代沉船出水的17223件文物正式移交。其中，15745件落户漳州市所属博物馆永久收藏。

这是国家文物局“十四五”考古规划唯一重点水下考古发掘项目，也是福建首个“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圣杯屿沉船更是目前全球出土龙泉青瓷数量最多的沉船，船体还保存有全国首次发现的完整舭龙骨。

大批量出土（出水）文物历来由省级或国家级机构保管，鲜有基层就地留存的先例。此次移交是国家文物局今年7月印发《考古出土（出水）文物移交管理办法（试行）》（以下简称《办法》）后国内首例落地执行的出土（出水）大规模文物移交工作。

这一惯例因何打破？沉睡700年的瓷器，又将以何种方式在故土重生？近日，记者就此展开调查。

文物出水，不等于到家

国庆假期，漳州市博物馆迎来参观热潮，累计接待游客2万人次。海丝厅里高足杯、印花瓷盘等一柜柜元代龙泉青瓷让游客大开眼界。

漳州圣杯屿元代沉船出水的龙泉青瓷展品　福建日报记者 苏益纯 摄

而在智慧库房的走廊两侧，120个水箱一字排开。箱中纯净水漫过网袋兜住的成摞盘碗，红标牌漂在水面，牌号对应着文物出水前的原始舱位——这是元代龙泉青瓷的脱盐现场。

据介绍，这艘沉船被发现时，残长有17米、宽4.5米，总共有10个舱、9个隔舱板，在第八舱至第十舱里面出水了大量的文物。这些器物沉埋海底700年，胎体吸饱盐分，出水后若不及时脱盐，盐晶膨胀足以把瓷器、木器撑裂。

“首要任务是脱盐保护。”漳州市博物馆馆长李海梅介绍。馆方将瓷器浸入纯水，定期检测水中盐分浓度，反复换水，直到盐分完全析出。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漫长——清代出水文物脱盐就需3年以上，圣杯屿沉船是在元代晚期，年代更早，盐分渗透更深，周期只会更长。

目前，已有600件文物借助科技脱盐技术率先完成处理，其余1万余件仍浸泡在水中继续脱盐。木器更棘手，部分需冷藏保存，温度稍高，劣化便会加速。

脱盐之外，建档是另一场持久战。每件文物须测量尺寸、多角度拍摄，逐件记录磕损、残损、剥釉、土沁、附着物等，一概不能含糊。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还派专业团队为所有孤品完成了三维扫描建模，成果免费与相关发掘单位共享，确保所有权移交后研究工作不受影响。

工作人员整理、晾干圣杯屿元代沉船出水的龙泉青瓷，开展文物保护与建档工作。福建日报记者 苏益纯 摄

从2023年水下发掘结束到2026年正式移交，3年间，这批文物没有“睡在仓库”，而是在脱盐、建档、研究中一步步走向公众。

然而在这一切开始之前，这批文物能否留在漳州，起初并无定数。

漳州的底气来自后发优势。漳州市博物馆建成不足10年，馆舍和库房面积均居全省之首，也是福建首家实现库房全流程智慧化的博物馆，符合《办法》相关规定，硬件设施和人员配置能将这批文物“接得住、管得好”。

硬件过关，加之文物留在发掘地可实现公共价值最大化的共识，各方最终达成分配方案：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留存1098件，用于北海、南海两个基地的展示与研究；福建省考古研究院留存380件作为研究标本；漳州市所属博物馆留存15745件；全部出水孤品则就地留存漳州。

留下来，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移交，长期卡在另一道关上——考古发掘报告。

完成考古发掘报告整理是文物移交的前提，也是后续研究与展陈的根基。然而报告出版历来缓慢，陆地考古项目中积压二三十年者并不鲜见。今年7月落地的《办法》给出了硬约束：考古发掘单位应当在考古发掘报告（结项工作报告、发表考古简报）提交后6个月内，将考古出土（出水）文物移交给由省级文物行政部门、国家文物局指定的收藏单位。

圣杯屿文物移交恰恰提前闯过了这一关。3家联合主编单位——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福建省考古研究院、漳州市文物保护中心，从发掘结束到五册报告出版（涵盖2010—2020年调查、2021年重点调查及2022—2023年正式发掘）仅历时约两年，速度之快，堪称业内罕见。报告一出，移交随即启动。

“速度是整个发掘团队加班熬出来的。团队以‘白天潜水、晚上整理资料’的节奏加班加点，每一件文物都有自己的名片——名称、年代、材质、功能，都要经过科学整理、研究与判断。”漳州市文物保护中心主任阮永好说，有了这份底子，文物才得以“活”着走到公众面前。

此次移交，器物实体与整套考古档案资料同步交接，既方便学界进一步研究，又让文物真正活起来。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水下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梁国庆在移交学术沙龙上表示：“此举具有很好的示范意义。”

一船瓷器，半部海丝史

这批文物究竟有多重要？答案在那片海里。

古雷半岛东侧，水下30多米，日常能见度不足半米，暗流随时可能把人冲离遗址。背负40多公斤重的设备的考古队员，要在30分钟内完成清理、编号、测绘、摄影和物件提取。“3位领队都曾被水流冲跑过。看得见前方的潜水绳，却怎么都游不过去。”阮永好说。

“看不见、找不着”，是这片海给水下考古出的两道难题。为此，在国家文物局大力支持下，联合考古队把一系列新技术、新方法融入发掘实践，圣杯屿成为国内水下考古新技术实验场。面对低能见度的难题，声呐与激光建模技术成为考古队员在海底的透视眼。截至目前，该项目累计获得8项专利，另有2项在申报中，多项技术创新已纳入《水下考古工作规程（2023年）》，成为行业新标准，是我国水下考古项目中获得专利数量最多的项目。

近乎苛刻的投入，让沉睡700年的圣杯屿沉船“开口说话”。

圣杯屿沉船是国内首次发现保存完整舭龙骨的元代海船。舭龙骨是古代海船减摇的关键构件，元代海船如何建造，学界长期只能从文献推测，实物证据一直缺席，圣杯屿沉船第一次补上了这块空白。更罕见的是，这艘船为浙船船型，而已发现的海丝沉船绝大多数为福船，进一步丰富了元代造船史的版图。

17223件出水文物中，龙泉青瓷占了绝大多数，使圣杯屿沉船成为目前全球出土龙泉青瓷数量最多的沉船。龙泉青瓷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真正实现全球性输出的瓷器品类，这一船瓷器是元代海外贸易盛世最直接的实物证据。“要讲宋元海丝文化、龙泉青瓷外销史，都绕不开圣杯屿——好比研究三星堆必去四川，看兵马俑必去陕西。”梁国庆说。

走进漳州市博物馆海丝厅，双鱼洗、菊花碗、高足杯、印花瓷盘……一柜柜出水瓷器，把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直接摆到眼前。但最动人的，是一把量天尺。

全国水下考古迄今仅发现两件量天尺，唯此件保存完整。尺身一边有刻度，一边没有。航海师紧握无刻度的一端，下端与海平面齐平，上端测得北斗七星的高度，便能推算出船只所在的纬度。一把尺，还原了700年前航海人在茫茫大海上辨认自己位置的方式。

沉船还伴出陶罐、陶灯、铅锤、印章等船员生活遗存，这类发现在沉船考古中十分少见。“此次移交是《办法》落地后的首次大规模实践，让我们能还原先民航海的生活图景。”李海梅说。

留在漳州，要走向四方

留在漳州，不意味着困在漳州。15745件文物划给漳州市所属博物馆，其中2000余件专门留给对外交流借展。圣杯屿出水文物已多次借展至浙江龙泉青瓷博物馆、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国家海洋博物馆和湖北考古博物馆。

“同样一件文物，在藏品多的大馆可能是根‘草’，对藏品少的基层博物馆来说，就是稀罕的宝贝。”李海梅说。

这一转变的背后，是观念的根本迁移。长期以来，出土文物的流转路径高度集中——重要器物进省馆，顶级发现上国家馆，地方馆往往只剩复制品和近现代杂项，本地观众反而最难看到重大发现。

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研究馆员王结华将这一转变归结为观念的根本变化：“考古人不再只抢保管权，文物安全和公共文化价值被摆在第一位。千辛万苦把文物从海底打捞出来，最终目的不是锁进库房‘一入侯门深似海’，而是服务地方老百姓。”

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副教授刘淼指出，圣杯屿文物及时完成报告出版、成果公布和文物移交，为未来博物馆面向公众作文化阐释、宣教展览打好了基础，是破解考古报告积压这一“老大难”的有益示范。

展览能讲多深，取决于器物读得多透。

“器物本身也在讲述使用者的故事。”文物整理人员李柱江介绍，高足杯是元代典型器型，蒙古人骑马射猎，高足便于持握，器型多厚实粗犷；鹿纹取福禄吉祥的寓意，龙纹大盘取“鱼跃龙门”之意。一船货物，藏着一个时代的审美与生意经。

读懂了，文创才有底气。圣杯屿出水鹿纹高足杯上的图案，已被提取出来开发成文创书本、杯子等，在博物馆文创店与观众见面。

文创产品能走上货架，背后是一整套“先接住，再活起来”的功夫。接住，靠的是数字化打底。移交之前，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给全部孤品做了三维扫描建模。考古过程中拍摄的近6万张水下近景照片，其中2.5万余张经拼合处理，生成了中国水下考古史上第一张遗址高清全景图。数字版的圣杯屿文物，比实物更早抵达岸上。

“活起来，靠的是展览。”李海梅说。漳州市博物馆海丝厅去年刚完成改造提升，将圣杯屿内容纳入其中，如今已成最受欢迎的展项之一。临展“海贸明珠——圣杯屿元代沉船遗址出水文物成果展”已带动研学课程落地。下一步，馆方计划将圣杯屿文物从海丝厅的一个展项升级为独立特展，并与龙泉青瓷博物馆等文博场馆开展展览交流。

此外，漳州市博物馆还自建团队进行文创产品创作，漳州市文物保护中心也已对接闽南师范大学艺术学院林雅君团队，推动文创产品年轻化。“文创要活，得靠专业团队运营。”阮永好说，“一颗种子种下去，可以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