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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大圣守南天门这一民间传说,在南平顺昌宝山上有实际的相关建筑,在日据时期的台湾民众口中也代代相传,因而可以断定中国台湾地区的大圣信仰祖庭即是顺昌宝山上的双圣享堂。大圣守南天门虽然没有具体的古籍记载其中原因究竟为何,但可根据《周易》与古代天文学、阴阳五行学说配以天干地支,和道教的守庚申法等理论体系中,发现这一思想的来源远比大圣文化的出现更为久远,是中华传统文化对于南北方位的认识与理解,在民间信俗中的具体应用。 福建省南平市顺昌县宝山山顶,有一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整造,嘉靖二十七年(1548) 重修的石仿木建筑,名南天门,又称上庵,为慈航道人观世音殿宇。南天门后有双圣享堂, 又称大圣庙,内供奉“宝峰齐天大圣”“通天大圣”兄弟合葬神冢和大圣石雕造像。今翻阅 日据时期台湾宗教文献,发现当时做过相关文献和田野调查整理的其中两位学者,均认为齐 天大圣信仰是台湾较为重要的信仰之一。 这里最为值得留意的,又以增田福太郎在台湾进行 田野考察时,收集到有关当时台湾民间关于齐天大圣信仰的认知信息为重。台湾民众认为,齐天大圣即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本是猴妖,经观音菩萨点化和玄奘三藏法师的教化后,皈依佛教,并在三藏法师西游途中给予帮助。在台湾普遍流传认为玄天上帝守护北天门,与此相对的孙悟空则守护南天门。不难看出,这一记录当时台湾民众对齐天大圣的认识内容中,包含着许多重要信息。妖猴受到观音菩萨的点化,齐天大圣守护南天门等,巧妙地与宝山山顶建筑所包含的元素遥相呼应。由此,顺昌宝山上双圣享堂被认为是海峡两岸乃至全球华人华侨大圣信俗文化的发源地,抑或称作祖庙,当属实至名归。宝山上大圣守南天门的这一安置,自是有其内涵与深意。 一、从《周易》到古代天文学中的南面象征意义 《周易》可谓是中华传统文化之根源,其后孕育出的诸子百家思想之中,以道家和法家等融合而成的黄老之学,成为古代中国帝王之术的一种。黄老之学中的“君人南面之术”讲究帝王背北而面南,旨以无为而治天下。这里的方位以坐北朝南之势,不但讲究治世之学,也成为中国古代建筑美学的基础。自此,以北为君主帝王所处之地,南面则为君主帝王所视明亮之所,建筑之上南门亦在其中。“君人南面之术”的思想,可追溯至《周易·说卦》云: 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 疏:《正义》曰,万物出乎震。震,东南者。解上:帝出乎震,以震是东方之卦。斗柄指东为春,春时万物出生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解上:齐乎巽,以巽是东南之卦。斗柄指东南之时,万物皆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解上:相见乎离,因明圣人法离之事,以离为象日之卦,故为明也。日出而万物皆相见也。又位在南方,故圣人法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也。故盖取此也。 由此可见,在《周易》中圣人(君人)之所以南面,是因南方为“离卦”,以“离”象“日”,有光明之意。《说卦》以震为始,以春时喻万事万物始发之态,由东方震卦位变动至东南巽卦位再到南方离卦位置,是一个事物从发生到最强状态的整体变化过程。南方在卦象和帝王治世之学上,皆有重要意义。这一点在后面对离卦的解释上亦可看出。《周易·说卦》又云: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 疏:《正义》曰,此一节广明离象。离为火,取南方之行也。为日,取其日是火精也。为电,取其有明似火之类也。为中女,如上释离为中女也。为甲胄,取其刚在外也。为戈兵,取其刚在于外,以刚自捍也。其于人也。为大腹,取其怀阴气也。为乾卦,取其日所烜也。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皆取刚在外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科,空也。阴在内为空,木既空中者,上必枯槁也。 由此看出,南方离位又与甲胄、兵戈等有所联系。既然“君人南面”,以无为而治天下,南方取光明之意,又取甲胄、兵戈等象。由此,既易犯甲胄、兵戈,则需有守护职能的事物,以护离位光明,而止甲胄、兵戈之事。 通过《周易》中卦象取义和“圣人南面”的阐释,可以看出南方在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的重要意义。这一对事物变化的发现,也离不开古人对天象变化的观察。正如前述《周易·说卦》内容,是以斗柄指向变化来确定方向与时节。古人通过长期观察天空星象变化,将天空众星以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等。如在《史记·天官书》中关于南宫的记载: 南宫朱鸟,权、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匡卫十二星,藩臣:西,将;东,相;南四星,执法;中端门,门左右,掖门。门内六星,诸侯。其内五星,五帝座。后聚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傍一大星,将位也。月、五星顺入,轨道,司其出,所守,天子所诛也。其逆入,若不轨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群下从谋也。金、火尤甚。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权,轩辕。轩辕,黄龙体。前大星,女主象;御者后宫属。月、五星守犯者,如衡占。东井为水事。其西曲星曰钺。钺北,北河;南,南河;两河、天阙间为关梁。舆鬼,鬼祠事;中白者为质。火守南北河,兵起,谷不登。故德成衡,观成潢,伤成钺,祸成井,诛成质。柳为鸟注,主木草。七星,颈,为员官,主急事。张,素,为厨,主觴客。翼为羽翮,主远客。轸为车,主风。其旁有一小星,曰长沙,星星不欲明;明与四星等,若五星入轸中,兵大起。轸南众星曰天库楼,库有五车。车星角若益众,及不具,无处车马。 以上可知,汉代《天官书》已将天上星象分为五个宫位,每个宫位众星都被看作是天曹星官,形成一套与地上帝王统治相类似的君臣系统。在南宫中“月、五星顺入,轨道,司其出,所守”一方面体现了月亮和五星顺逆行成为天子(太微)判断杀伐的依据,同时月、五星所守,象征以月亮和五星等对于太微(天子)的守护职能,这是自汉代以来形成的初具规模的群星(臣)守护系统。“若五星入轸中,兵大起。”预示着五星运行至轸宿,将有战事发生。同前述《周易》内容中离卦取甲胄、兵戈之事有一定的相同性,自然既起兵戈,则需有能控制战事抑或保护君主的事物存在于南面方位。 二、阴阳五行学说配以天干地支形成的南北方位 在台湾民间关于大圣的传说特征中,可见南北门的守护者,分别是玄天上帝(真武大帝)和齐天大圣。两者都具有守护功能的同时,又可见地将南北相对应起来。在中国传统的五行配五方观念中,一般将水对应北方,火对应南方。这种将五行关系同神祇性能进行对应研究的方法,早已有之。如在中野美代子对西游记中人物形象进行解读的时候,就曾巧妙地将五行对应到唐僧一行的师徒关系之中,并配以道教内外炼丹术的理论生成关系,来重新审视《西游记》所揭示的内容。 该书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推论,将《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形象对应到五行的金与火,猪八戒的形象对应到水与木。孙悟空对应到金与火,又与上一节《天官书》中所见描述南宫内容中“金、火尤甚”,巧妙地对应上。猪八戒原为天蓬元帅,天蓬元帅在道教神仙体系中为中天紫薇北极太皇大帝四大护法之一,又为北极四圣之首。因此,猪八戒所代表的水木属性,在玄天上帝的形象中应等同具备。南天门与北天门所对应的方位南与北,对应五行为火与水。水火之间的关系看似相克制,其实又相互发生联系。这一点可在《郭氏元经·五行旨要篇第一》中找到依据。据该经载: 一曰水。水者,北方之正气也。生数一,成数六。一是阳数,六是阴数。一阴一阳,乃成道也。水本阴,何以谓之阳?火本阳,何以谓之阴?如冬至阴盛阳衰,日短夜长,宜为阴遁;夏至阳盛阴衰,夜短日长,合为阳遁。故物极必反,太盛则灭。冬至阴极则复衰,而一阳渐生,故为阳遁。夏至阳极则复衰,而一阴渐生,故为阴遁。天地旋复,暑往寒来,以定冬夏二至,盖本于此。 二曰火。火者,南方之正气也。生数二,成数七。二为阴数,七为阳数,言其生于阴而成体于阳也。水主合同万物,火主变化万物,一主南,一主北,司阴阳二遁,以化生万物,以合二十八宿,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星辰之躔次。 《郭氏元经》开篇便对阴阳五行之间的主要理论关系给予定性。水与火并非只代表阴与阳,并通过夏至冬至的阴阳二气转化,阐释了两者之间的变化原理,即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水火皆是阴阳两性同具,并火主南,水主北,两者相互作用化生万物,合生二十八宿,并确定了周天三百六五度星辰的运行轨迹。这种以水火代表阴阳的观念,在《周易》中也有体现,即坎离(水火)变化而形成的“既济卦”和“未济卦”。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不管是“既济卦”还是“未济卦”,其最后释义皆与谨慎思患相关,即与坎离相关的两个卦象,均体现出“守势”,结合前述阴阳五行变化之说,再换作方位考量,即水火因是南北两个方向最正之气,不管是水在火上,抑或火在水上,所成之象皆需谨慎对待,因为二者之间相互作用转化,可化生万物。 再看南北二天门的守护神,在台湾民间传说中以玄天上帝守护北天门,齐天大圣守护南天门。玄天上帝通常以脚踏蛇龟形象出现,这与古代四象学说相关,即北方玄武。上节《说卦》对“离”的取象中有述到“为龟”,可视作以玄天上帝为北方代表的守护神其踏下蛇龟形象又分别对应水火二性。中野美代子分析的孙悟空应具备金、火二性,虽未完全是水火性质,但按五行顺生关系来看,金可生水。同时,《郭氏元经》对于金的描述为: 四曰金。金者,西方之正气也。生数四,成数九。四为阴数,九为阳数,阴阳合德而为金。金性刚而无柔,水性柔而无刚。金得火制,亦能成柔也。言其可柔而为民之用也。 从“阴阳合德”而成金,再到“金得火制,亦能成柔”,间接体现出齐天大圣形象也具备刚柔(水火)之性,只因在《西游记》中,因孙悟空最初是以石猴形象出场,后期又进入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煅炼,所以其最初形象更具备金性,故中野氏推断孙悟空的形象具备金、火二性,有其一定的合理性。 若以十二地支来看,齐天大圣的形象为猴子,猴子在地支占申位;玄天上帝由蛇龟形象组成,在十二地支中则取巳位。按《五行大义》所记:“巳者,已也。故体洗去,于是已竟也。《三礼宗义》云:巳,起也,物至此时,皆毕尽而起。申者,伸,伸犹引也,长也,衰老引长。《淮南子》云:申,呻也。《三礼宗义》云:申者,身也,物皆身体成就也。”再以五行藏气论来看,申金藏有庚金、壬水、戊土三气;巳火藏有丙火、庚金、戊土三气。两者兼具庚金和戊土二气,区别在于申金藏有壬水,巳火藏有丙火。换言之,从地支上看,体现的是玄天上帝具有火性,齐天大圣具有水性,再一次证明水火二性的相互转化,且两者的性质在地支的角度看有倒置或互换的情况。这也为解释为何是齐天大圣守南天门,提供了一些合理的解释。此外,在民间八字婚配上,有一种天地鸳鸯合的说法。在这一说法中常常以日柱甲申配己巳、乙巳配庚申、丙申配辛巳、丁巳配壬申、戊申配癸巳,此五种皆涉及地支申与巳的配对。可见,在民间也将地支申和地支巳有运用在婚配上的美好寓意。这种美好的寓意根源,还是来自水火两性互转、相合化生万物的基础原理之中。
三、与道教“守庚申”的联系
宝山双圣享堂的介绍中,还有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重修石仿木建筑这一信息,不得不将宝山上相关建筑的重新修建与尊崇道教的嘉靖皇帝联系到一起。同时,还会联想到道教中的一种修行方式,即守庚申。守庚申是道教斋戒修行方法的一种,最迟可追溯至魏晋时期,已有关于三尸虫和庚申日之间的关系。按《抱朴子》云: 按《易内戒》及《赤松子经》及《河图记命符》云,天地有司过之神,随人所犯轻重,以夺其算,算减则人贫耗疾病,屡逢忧患,算尽则人死,诸应夺算者有数百事,不可具论。又言身中有三尸,三尸之为物,虽无形而实魂灵鬼神之属也。欲使人早死,此尸当得作鬼,自放纵游行,享人祭酻。是以每到庚申日,辄上天白司命,道人所为过失。 由此可知,至魏晋时期人们已经知道身体有三尸虫,会每到庚申日,上天说道人之过失,以扣减人的寿命。庚和申在天干地支体系中均可代表为金,按前述“阴阳合德而为金”,且《五行大义》有载:“庚者,更也。辛者,新也。谓万物成代,改更复新也。郑玄云:谓万物皆肃然改更,秀实新成也。”申,又可引意为“伸”“身”等,可见庚申有取万象更新之意。三尸选择此日上达天听,诉人过错,也是将此日作为一个重要的时间结算点。 三尸概念虽然在魏晋时期已然出现,但还未发展成完整的系统,在后期历史发展中还有继续完善体系。如在《三尸中经》云: 《太上三尸中经》曰:人之生也,皆寄形于父母胞胎,饱味于五谷精气,是以人之腹中各有三尸九虫,为人大害。常以庚申之日上告天帝,以记人之造罪,分毫录奏。欲绝人生籍,减人禄命,令人速死。死后魂升于天,魄入于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四时八节企其祭祀,祭祀既不精,即为祸患,万病竞作,伐人性命。上尸名彭倨,在人头中,伐人上分,令人眼暗发落口臭面皱齿落。中尸名彭质,在人腹中,伐人五脏,少气多忘,令人好作恶事,噉食物命,或作梦寐倒乱。下尸名彭矫,在人足中,令人下关骚扰,五情勇动,淫邪不能自禁。 可知,后世三尸已发展出具体的名称,在人身中的位置和不同的分工等。对于针对庚申日这一三尸的问题,其通过斋戒修行等方式,以求解决此问题的方法,也发展出了系统性的理论,即守庚申法。如: 常以庚申日彻夜不眠,下尸交对,斩死不还。复庚申日彻夕不眠,中尸交对,斩死不还。复庚申日彻夕不眠,上尸交对,斩死不还。三尸皆尽,司命削去死籍,著长生录,上与天人游。或六月八月庚申弥佳,宜竟日尽夕守之。二守庚申,三尸伏没。七守庚申,三尸长灭。 可见,随着三尸概念的完善,针对祛三尸的守庚申法也开始变得体系化。这一斋戒修行方式除了在理论上的完善之外,想必对道教如此虔诚的嘉靖帝来说,势必会在现实生活中准备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实体物品,以防自己在守庚申时因自身的疏忽而导致三尸上达天庭告状。外加前述内容可知,中国古代传统的建筑美学是以“君人南面之术”为理论,这样“君人”以坐北朝南的方位与群臣相见,自然,群臣则由南门而入。类推至天界,三尸上天庭向天帝告状,则需经过南天门,自然在南天门应有神灵守护,以阻止三尸的行动。三尸又专以庚申日上天告状,则以申相对应的灵猴,即齐天大圣来守护南天门,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通过以上分析不难看出,顺昌宝山大圣守南天门这一现象的形成虽然神秘,但其内在思想发源可追溯至中国传统文化的发端《周易》中的“圣人南面”的思想,也是古人观察天文星象,通过归纳分类以划分不同区域星宿的方法运用,更是对于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和南北方位认识的一种深刻理解方式。同时,还是道教守庚申法在寺庙道观建筑上的一次融合性应用尝试。 |